母爱无价

 母亲节将至的时候，妻子提醒我说，“你要么送点礼物给你妈妈，要么请她去吃一餐。别再像个小孩子那样只送她一首歌或者一幅画。”“为什么送一幅画作不好呢？”我问。“你又不是送名家的画。你那幅画能值多少钱？也不怕别人说你吝啬！”我听罢做了一个鬼脸说，“说不定以后我真成了画家，那时我的画作就不再不值钱了。不过免得你说我光会做白日梦，我就请咱一家人出去吃一餐吧。”不知何故，谈及这些，我不禁想起了我和奶奶之间的一些往事。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奶奶说，“你是不是觉得阿婆对你不好，所以恨阿婆了。”“没有啊，”我说，“我只想你再疼爱我多一点，就像你对其他的孙子女一样。”“阿婆老了，不中用了，又没钱，疼不疼爱你有什么所谓。”阿婆说，“你还真不要给别人知道你这么想，否则别人笑死你。”“他们从小就有爷爷奶奶疼爱，自然不觉得珍贵。但是我呢？”我说，“那年春节我们去了五舅公家拜年。五舅公很得意地说他毫不犹豫地卖了多少个古董花瓶给他的孙子去武汉读书，他说‘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成材，但是只要有一点希望我就愿意尝试；即使成不了大材，只要对他以后的生活能改善一点点，我也觉得值了。至少我要他知道阿公多么爱他。’一时间客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笑了，唯独我坐在一个角落，内心泛起了波澜，我在想----”“你在想什么？”奶奶问。“我在想，如果我爷爷仍在世，他会怎么说。因为我也是那年考去西安读书的。”我说，“可惜我从来没见过爷爷，也没听过他的声音。”“你见过的，”奶奶说，“你当然见过了。”“但在我的记忆里，我没见过。”我说。“那也是，你那时还那么小。”奶奶说，“你不记得才是合理的。”然后我抱着奶奶的手问她，“这么说你和爷爷出国的时候我已经出生了，那么你们有没有过那么一点点不舍得我呢？”奶奶想了片刻，笑着说，“有。你问这些就最聪明了！总会撩起人的情绪。”从此我便每晚都和奶奶说起以前的一些旧事。我说起了我们以前刚从农村搬到城市里的艰难。“不可能，一定不是这样的。”奶奶说。“你不是说我不会说谎的吗？”我说，“怎么又不信我了？”“你那时还小，肯定记错了。”奶奶说。我说起了爸爸从远处打工回来的情景，以及他如何从木工转行做卖面包，后来又开了小卖部。奶奶静静地听着，神色凝重，时而叹气，时而流泪。“为什么这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奶奶说着显得有些生气，“你爸爸竟然什么都不告诉我！他还当我是他妈妈吗？”我说起了爸爸妈妈开小卖部的生活，从早上几点开店，到晚上几点回来，以及我小学时如何帮忙把一袋袋大米扛在肩膀上送去客人家里，还有我暑假帮忙看铺的时候如何被小偷拿走了放零钱的盒子。每一次奶奶都静静地听着。她说，她很喜欢听，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没有其他人跟她说过所有这些事情。而她最关心的始终是我爸爸这么多年来的生活，我感觉她仍然深深地牵挂着我的爸爸。我说，“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小时候读书是最优秀的，但是长大后赚钱的本事和他的学习一点也不相匹配。”“其他人赚钱怎么好法？”奶奶问。我说，“爸爸不算富裕也不贫困，一般般吧。很多人说爸爸过于胆小，不敢逾越规矩半步，所以没办法发财。然后每次外婆听到人们这么说，都说，‘我就喜欢他踏踏实实安分守己，他这样最好了。’”“那你外婆对他很好了。你外婆在帮他说话。”奶奶说。“还有很多人比如姨婆也对他也很好，别人对你说姨婆很关心他，那的确是真的。”我说，“而且我觉得姨婆并不期望他去回报。”“当然了，”奶奶说，“你姨婆就是这样的人。” 

有一次我和奶奶闹了矛盾，我一时冲动搬出去姐姐那里住了几天。爸爸劝说我回去。“阿婆，我搬回来了。”我对奶奶说，“爸爸说你很牵挂着我。他说你不是不喜欢我，你经常无理责备我是因为你不想别人妒忌我。”“早知道你会走，”奶奶说，“我就不骂你了。我以后不敢骂你了。”“你也不需要不敢，我只想你爱我再多一点。”我说。“我当然不敢骂你啦！”奶奶说，“难道我不怕你真的飞走了到远处，不理我了吗？” 可是没过几年，我又和奶奶吵了一次，我又一次搬了出去，两个星期都不回去。爸爸说，“你还是回去吧。你这么和她吵完不回去，她会很受打击的。我知道她还是很爱你的。”妈妈也说，“无论她爱你与否，你自己要做正确的事。”于是我又回去。晚上，我趴在她床前说，“阿婆，你再原谅我吧，我不是有心要气你的。只是有时我觉得自己也受了些委屈，所以才一时冲动。”奶奶望着我，眼含泪水地说，“傻孩子，我从来就没生过你气，也从来没觉得你有错。老实说吧，我一天健在你就一天好过。可是我总有一天会撑不住。到时候，你怎么办？你爸爸妈妈又不在澳洲，谁会照顾你呢？”“我不需要别人照顾了，”我说，“我已经移民了，又有了工作。虽然我工作得很不开心，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新的工作，我的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的。” 

去深圳工作之前，我问奶奶，“你会不会舍不得我？”我以为奶奶一定不想我去那么远，因为之前我只搬出去几天她就很不高兴了。谁知她却说，“怎么会不舍得！阿婆根本不需要你。你不在了，大把人照顾我。你好好地去深圳。或者你当初就不应该来阿婆这里。阿婆既不想照顾你，也不需要你照顾。”我听了很是伤感。奶奶在接着这一年里身体一落千丈，大家都说因为她的其他八个孙子女里，有的少来她那里了，有的还去了墨尔本读书，但是从来没有人说是因为我的离开。“奶奶还是爱别的孙子女多一些。”我叹了一口气，有点怅然，“原来通过这几年相处，我在她心中仍然比不上别人。”不过慢慢想一下，这有什么所谓呢？她只要还是爱我就可以了，她是不是更爱其他人又有什么所谓呢？我想起我的妈妈也有三个子女，但她最偏爱我。既然有了妈妈最深的爱，我何须这么贪心计较奶奶的呢？毕竟别人生来就和她一起生活，而我们之间却有着二十几年的空白岁月！

 我再次回来澳洲以后不久就要结婚了。因为我买的房子离奶奶的住所很远，爸爸说，“你奶奶一定舍不得你搬到远处，你不如租个房子在附近陪伴她。”我说服了妻子，在奶奶住所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每天来看一下她，直到她生命的尽头。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数年以后我突然想通了，我觉得这是我作的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我感激爸爸妈妈的教导。一直以来，爸爸和奶奶之间有一个最大的误会，那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劝我住在奶奶那里。我自然明白爸爸是因为出自真心想奶奶开心一点，因为他知道奶奶深爱着我。但是在别人甚至可能包括奶奶的心里，我们这么做可能更多的是从经济的角度考虑。爸爸自己无法消除这最后的一层误会，我却可以通过婚后租房来证明。我知道当时我是委屈了自己的妻子。但是我知道她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有一天她要是明白了这一切，她也会为自己的付出而自豪！